遵宝爷爷

2015-04-13 今讯网


石勇
 
乡下的夏夜,热!一台金龙落地风扇,摇摆着脑袋,呼呼地吹着热风;横七扭八的啤酒瓶子,一地儿躺着;围了桌子坐着的,是七八个赤了背的年轻汉子,汗水恣意地流,像脱了垄沟漾出的河水,背上,额头的两三条皱纹里,全是!坐在上位的,身高足有一米八,眼睛乌洞洞,胡子黑硬硬楞乍乍的,手伸出来,蒲扇一样,胳膊从桌子这边能伸到那边。也许喝得太高了,原本的结巴毛病,更加厉害,口水喷出来,刚刚镶的金牙在灯光下闪闪有光。
这人就是遵宝爷爷,他跟在坐的所有人一样,是卖小鸭的,俗名叫挑子。在20世纪80年代刚刚富裕起来的人们当中,他们是村里的佼佼者——大块儿地吃肉,大碗地喝酒。
遵宝爷爷那年才30多岁,因为跟我爹一样卖小鸭,又是我爹的大徒弟,于是常来我家喝酒。还时不时把我扛到肩头上,转几圈,不叫他十来个爷爷绝不放下。
有一天晚上,在我家里喝啤酒,邻居延荣爷爷也在。几个人,说起卖鸭子路上碰上的新鲜事,一个个两眼放光,吹胡子瞪眼,那热闹的气氛,就连绕灯的夜飞虫也受了感染,疯了似地乱飞。已经快半夜了,还不想回家睡觉。毕竟延荣爷爷年龄比较大,经不起这么折腾,趁他们一不注意,就以上厕所为名,偷偷回了家。半个多时辰了,遵宝爷爷迷迷噔噔望了一圈,才发现,少了一个人。“干么去了?走了?那怎么行?叫他去!”说着就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出了屋子。
延荣爷爷跟我家是一墙隔的邻居。遵宝爷爷不走大门,偏从墙上爬过去,他好不容易骑到墙头上,喊着:“延荣哥,快起来,再不起来,我把酒桌挪到你家来!”忽然,我们听到一阵子鸡鸭鹅的怪叫声。原来是他不小心,身子一偏悬了空,整个人掉进了对面的禽圈里,两只手上、脸上全沾了鸡粪鸭粪鹅粪,还哈哈地大笑。
后来,我出门读书,毕业分到城里工作,父亲去世,随着一起卖过鸭子的长河爷爷、春利叔先后去世,不见遵宝爷爷也有好多年了。在我的印象里,遵宝爷爷一直是一个李逵式的钢铁性格、快意恩仇的汉子。
再见到他,是前些年我因为有事回老家,在村口遇到了。那是冬天,我在车上看见一位老人两只手插进袖管里,佝偻着身子,斜倚在墙上晒太阳。这不是遵宝爷爷吗?我赶紧停车下来,三步两步跑到他面前。他正跟周围的老头说话,头发已经花白,黧黑的脸庞粗糙地起了皴,眼睛失去了原来的神色,变得黯淡、眯盹,金牙也不见了。一件发皱的皮夹克,有几处已经开了口。
“爷爷,你在这玩哩?!”遵宝爷爷抬起眼定定地看我,足有几十秒钟——他已经不认识我了。“我是小勇啊,俺爹是……!”
“哦,勇啊!”遵宝爷爷浑浊的目光里忽然现出一些亮色,亲热地拉起我的手,乡下人一贯的虚伪的寒暄。“这么多年没见你了;当年俺和你爹那可是老好子!咱两家几辈子都挺好!”然后他就拉我回家坐坐,听我婉拒了,便不再坚持。让我感觉到,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遵宝爷爷,当然我也不再是那个爬到他肩上玩耍的小孩子了。
跟遵宝爷爷说完再见走向车子的时候,我仍然听到遵宝爷爷跟其他老头介绍:出息了,这孩子,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哩!像说给他们,又像说给我的背影。
回家后,听三叔说,这些年遵宝爷爷过得很不顺利。唯一的儿子才30岁出头,到头也没说清到底患得是血液病还是关节病,反正浑身无力,情况好时出门能柱条拐杖,平时就提个凳子干坐。医生说这病没法根治,只能维持。
后来遵宝爷爷卖鸭子卖不动了,就带着老伴去了济南建筑工地打工,10多岁的小女儿也辍学了,去济南一家饭店里端盘子。每到月终,三个人把工资集中起来,买了药托来往的公共汽车给捎回家。
听说有一次,遵宝爷爷又重温了一次往日的豪侠气。儿子病前娶的一门媳妇——那倒是个很精明利索的女人——眼看着丈夫的病是填不满的坑,就提出离婚,娘家人也跟着撺掇。遵宝爷爷在济南听到口信儿,趁一个黑天时分,坐车回到了老家。
他一个人,把家里拾掇了拾掇,收拾了收拾,喝了几盅酒。捱到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趁没人看见就出了村。
亲家清晨刚开门,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个半死:遵宝爷爷堵在门口,黑塔似的,花白头发,眼睛瞪得像牛眼,胡子黑扎扎的……“听说您闺女闹着要离婚,行,今天我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可是,我走也得拉个垫背的,你全家都得跟我走!”说完,他拉开黄大衣。
亲家当时吓得就丢了魂,他发现,遵宝爷爷的腰上缠着的,竟是一圈雷管!从此,再也没人敢提什么离婚的词。回来的道上,遵宝爷爷竟是一路泪水。
此后,遵宝爷爷又佝偻了身子,回到了济南工地。
娘说,遵宝爷爷年轻时真是一条汉子,不容易,从小就吃苦。有一年夏天,鸭子行情不好,卖不出去,天又热。遵宝爷爷的嗓子像着了火,哑得一点音都发不出来。别人脑子活泛,买了锣、鼓,进村就敲,村民走近一看,才知道是卖鸭子的;而他不,他个头高,胳膊长,手大,进村张开了五指,远远招手。别人还以为他有什么事,结果走近了,他又把手指向了鸭子筐。
“唉,人啊……”每每提起遵宝爷爷,说到最后,娘总是用一声叹息结束。我知道,她还是想说:人啊,就是个命……
岁月啊,把一个如此钢硬的人给柔软成这么一个没有脾性的人,我不知道,它是用了什么样的力量。
在我离开村子时,遵宝爷爷还在那里站着,他好象跟周围那些老头述说着什么,边说着边指了指村子的东方,长长的胳膊却再没有了往日的毅力。
今讯网手机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