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的亲情

2015-04-13 今讯网

纸上的亲情
□爪哇岛
 
  很多时候父亲对弟弟是严厉的,但这种严厉常常体现在见面的时候。不见面了,父亲又总是时刻关心着弟弟的一切。他一个人在遥远的北京,一个人在那里生活,生活中的细节时刻被父亲提起来,总是在咒骂中提起弟弟,埋怨他这件事情没有给父亲回话,那个事情没有结果,但是,每次弟弟和父亲通话的时候,父亲又都是快乐的,声音高亢,眼角眯着,说的话很多。我十岁的儿子这个时候总喜欢围到爷爷面前,夸张的大睁着双眼看,然后惊奇的表情说:不会吧,太夸张了吧。父亲好歹把电话挂上,总是笑着骂:小兔崽子。儿子得意地说,我知道我爷爷又想我叔叔了。
  我也知道父亲确实是想弟弟了,现在,弟弟虽然是三十多岁的人了,可是,他仍然是家里的老小,他又是离家最远的一个,父亲挂念着他也是应该的。父亲不太喜欢电话,总觉得一会就过去了,说完了什么都没有。他总是很郁闷,不开心的样子,我们一看到他这样,就知道他又在挂念弟弟,就知道他又要快开口骂了,说话做事就非常的小心,但是往往,还是因为一个不注意,惹来父亲的一声断喝,一个晚上的小心就都做了流水。
  母亲去世后,父亲总像个孩子一样,脸色说变就变,他不喜欢和我们住在一起,但是又盼望着我们能去他那里和他说说话。儿子有一回告诉我,说爷爷一个人在嘀咕:心里有话想和儿子唠叨唠叨吧,就是见不着人,和孙子唠叨吧,他又听不懂。我听得心里一凛,我知道父亲的心思,但是,我却因为单位无休止的加班,不能时常过去陪陪他。
  时间长了,我们都看出父亲逐渐的开始适应,心情渐趋平静,我们去了,他开始喜欢说话了,不像以前那样,常常是问一句说一句,一句一个句号,我们好不容易想到的一个话题,被他一句话就封住了。现在他喜欢给我们讲些细节。尤其是儿子每天放学都到爷爷家去,爷孙俩常常逗嘴,有趣的很。
  还有一个变化,就是父亲开始写毛笔字,他喜欢看书,总是让儿子给我传递这样的信息:你爸爸快一个星期没有给我带来报纸看了。但是,我真的把单位上过期的报纸拿去的时候,父亲并不是太看重那些报纸,他总是和我说不完的话。我知道父亲的寂寞,为此,我们请他到楼上来,全家人在一起住着,又方便又省费用——说省费用,是因为他住在菜市场边上,很多老家的亲戚和邻居都喜欢顺便都他这里坐坐,而父亲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,总是把自己仅有的那点工资都用来招待这些不速之客了——但是,父亲又以种种不合逻辑的理由拒绝上楼:他怕高,血压也高,还有,风湿腿疼,上不了高楼等等。
  事实上,我们都知道,父亲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,即使是自己的孩子。我们找了和父亲脾气相投的亲戚和朋友,来劝说父亲,但是,都被父亲毫不客气的拒绝了,甚至有一次,正是冬天要大幅度降温的头一天,我们一家去父亲那里,儿子连哭带叫的要让他上楼去住,儿子甚至编出了四条离不开他的理由,父亲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。无奈,我们只好随父亲的意思,由他在平房里住着。只要有时间和机会,我们就尽可能的去他那里坐坐。
  弟弟并不能经常性的来电话,北京的手机费用比我们这里要高不少,打、接电话都要6毛,父亲替他心疼,就要他最好写信。但是弟弟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,还写信?手上有电脑,发邮件多方便?我说爸爸哪里去找邮件?他说要你写信是为了能经常看看你的信,打电话打完了就完了,所以你有时间最好还是写几封信给爸爸。
  弟弟确实答应了。但是没过多长时间,就给我发邮件过来说,真是麻烦透了,我现在写信都不知道写什么了,不能总是问好的话吧?拿起笔来一点感觉也找不到,只有坐到电脑前才能有思路……
  弟弟的话我有同感。只是父亲对纸信的期盼却是难以消除的。我把自己的想法给弟弟说了,弟弟说我尽最大的努力吧,就是太受罪了。
  果然,父亲手里有了几封弟弟的来信,但是很潦草,我看了两封,确实很干巴的样子,但是父亲很高兴,总是对我得意的说,他又来信了,你看看。然后就是责备,也不知道说些我想知道的,净拣些没用的写。虽然是这么说,但是能看出来,他还是很高兴的。
  事实上,就是这干干巴巴的信,弟弟也没有坚持多久。他总是找时间就打个电话来,但是,没说几句,父亲就喊:行了,没事就挂了吧,电话费这么贵!弟弟不管,就坚持说,父亲只好听着,最后就是不客气的责备了,于是,通话结束。弟弟后来给我电话说,真是受罪啊。我说,老小孩小小孩,他高兴就行了。
  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看到父亲的床头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袋子,正好父亲出门去送人。我打开了一看,原来是我们从前写给父亲的信,竟然保存得完好无损。甚至有二十多年前的信。那个时候,父亲也是在北京,家里是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四个,母亲不识字,开始是请人给写信,后来是姐姐写,最后我们都能写信了。我看了看,那些信都是我们姐弟写的,记录了我们家那些年的生活细节。我难以相信的,是这么多年过去了,父亲仍然保存着它们。尤其在母亲去世后,父亲还把这些信带在身边。看着看着,我忽然眼睛一热。听到父亲送人回来了,我赶紧放好了带子,装做没事的样子。心里却什么滋味都有。
  我终于明白了,父亲要弟弟写信的真正意思:正是这些纸信,给父亲一个人的老年生活带来了温暖。我的眼前浮现出父亲一个人戴着花镜,艰难的看信的情景。在那一瞬间,我打定主意,马上就给弟弟打电话,告诉他这件事,要他无论无何也要坚持写信,不为别的,只为了父亲意识中的那种亲情和温暖。
 
爪哇岛 本名刘光辉, 1968年生,1993年就读北京鲁迅文学院。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山东作协会员。曾获美国“PSI-新语丝”文学奖等四十多种奖项。出版散文集《纸上的故乡》。现就职于山东平原县委组织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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